岩顶的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李长生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躲。
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和承重柱后的黑暗融为一体。经脉里枯竭得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,那种撕裂般的空虚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强行从丹田深处抠出最后一丝纯净本源,在指尖揉成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线。
这是牵动死亡的引线。
顺着方才陆长庚滑倒时磕出的物理支点,这根金线蜿蜒着绕过烂泥,小心翼翼地缠上那几块极不稳定的废弃爆破晶石。没有任何灵力支撑,他只能依靠残存的一点微弱神识去牵引。指尖每移动一寸,他的手腕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烂泥里,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坑。
太慢了。
李长生咬紧牙关,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。他甚至不能让呼吸稍微重一点,生怕一点微弱的气流扰动,就会让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崩溃。
轰——
通道前方的岩壁终于被彻底暴力撕开。
强光从缺口处打进来,强行切断了通道里的阴潮死寂。三个穿着镇魔司制式玄铁轻甲的先锋斥候,踩着极其标准的战术步伐,像幽灵一样滑进中层通道。
他们没有立刻深入,而是背靠着背,手中的灵光弩处于满弦状态。弩箭尖端淬着见血封喉的法则毒液,在微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。
“空气里有很浓的酸毒,岩壁结构极度脆弱。”左侧的斥候压低声音,护目镜后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四周,“没有高阶灵力波动的痕迹,但前面是个视觉盲区,不符合天庭安全推进条例。”
“用火洗地。”中间的什长声音冷硬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
他从腰间摸出三张暗红色的符箓。连环炎爆符。
这就是镇魔司精锐面对未知时的绝对傲慢。绝不拿精锐的命去填盲区,只要有任何可疑,就直接用物理毁灭推平一切。
三张符箓被灵力激活,化作三道流光,成品字形贴着地面朝通道深处射去。
五十步外,一块凸起的废矿石背后。
裴惊蛰的后背死死贴着岩壁,眼底那两团黑眼圈几乎要沉到下巴。他虽然没有了灾厄预警的法器,但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,让他本能地嗅到了空气中迅速攀升的温度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迅速伸出右手,冲着前方三丈外的阴影,比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下切手势。
阴影动了。
铁重楼背着那个沉重的黑铁篓子,一步跨出了掩体。
三张炎爆符刚好在这个瞬间撞上了前方的转角。狂暴的火舌像被压抑了千年的岩浆,瞬间膨胀,顺着逼仄的矿道向内部疯狂倒灌。那极高温度的热浪,足以将一个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瞬间烤成干尸。
铁重楼没有退。
他唯一的右臂猛地青筋暴起,一把抠住通道口那块松动的千斤巨石边缘,用肩膀死死抵住,借着全身两百斤的重量,狠狠往外一推。
巨石轰然倒塌,不偏不倚地卡在了通道最狭窄的咽喉处。
火舌被瞬间堵死在巨石另一侧。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巨石剧烈震颤,少许火星顺着缝隙喷射过来,直接舔上了铁重楼的右臂。
皮肉被瞬间烤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
铁重楼疼得眼角剧烈抽搐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但他不仅没躲,反而借着这股推力,故意让脚步踉跄了一下,将一旁本就摇摇欲坠的承重木架一脚踹翻。
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。
“天庭的狗,连钻耗子洞的胆子都没有吗!”
他扯着沙哑的嗓子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用市井间最粗鄙的脏话,冲着巨石外怒骂。随后,他故意放重脚步,踩着烂泥,一步一步往陷阱深处逃窜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逼入绝境、只能靠辱骂来掩饰恐惧的底层杂碎。
巨石外,火焰迅速熄灭,只留下刺鼻的焦烟。
镇魔司的什长眯起眼睛,盯着巨石下方那道两尺宽的缝隙。缝隙外侧的烂泥上,留着几个极其粗糙的脚印,深浅不一,脚步虚浮,完全没有任何凌空遁迹的高阶修士特征。
“只有凡人脚印。听语气,是个断了胳膊的低阶流寇。”左侧的斥候蹲下身,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,语气中多了一丝轻蔑。
什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:“一群缩在地下吃烂泥的老鼠,也敢挑衅天庭法度。”
就在这时,左侧斥候的眉头突然一皱。他抬起手,按住耳边的传音符,似乎察觉到了周围岩壁上某些不自然的微弱灵机残留,准备向后方主将汇报这处地形的诡异。
黑暗中,藏在另一根承重柱后的陆长庚,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镇魔司精锐,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恐惧让他本能地想往更深处的阴影里缩一缩,以躲避那些随时可能射来的毒箭。
脚后跟往后一撤。
咔。
一声极脆的碎裂声,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陆长庚的脸瞬间白了。他的脚跟不偏不倚,正好踩碎了一块常年受地下阴气侵蚀的霉运晶石。
那块劣质废料碎裂的瞬间,并没有爆发出任何灵力,而是发出一阵类似于某种低智异化兽疯狂啃噬骨骼的诡异“咔哧咔哧”声。声音顺着岩壁的共振,清晰地传到了巨石之外。
“原来是跟异化兽混在一起的流民。”什长按住传音符的手放了下来,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,“低智的畜生和不知死活的流寇,浪费我三张炎爆符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:“强行破开这块石头,进去清理干净。一只老鼠都别放过。”
几个斥候同时灵力爆发,硬生生将卡在通道口的巨石轰成碎块。
随后,先头部队的十几名精锐,踩着那些粗糙的脚印和异化兽的啃噬声,成建制地踏入了中层通道。他们握着长刀,眼神冷酷地搜索着四周的每一个死角,想要将那个辱骂天庭的老残废直接剁成肉泥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,自己脚下的烂泥深处,究竟埋着多少足以将这里夷为平地的废弃晶石。
烂泥被铁靴踩踏的黏腻声越来越近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敌军完全放弃了远程试探,他们步步紧逼。
李长生靠在通道最深处的承重柱后,呼吸已经彻底停止。
他的右眼死死盯着敌军的步伐。视线中,那十几道散发着高阶灵力波动的身影,正一点点走入微型死锁连线的正中心。那些连接在晶石之间的纯净本源金线,在敌军灵力气场的压迫下,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战栗。
够了。
只要这群人再往前走三尺,踏入死锁最脆弱的那个物理支点,他只需轻轻一扯神识,这些极度暴躁的废旧炸药,就能把这几十号人瞬间活埋。
李长生的手指缓缓绷紧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,等待着最后那一息的到来。
轰——!
就在敌军先锋踏入陷阱正中央的那一瞬间,整个废矿底层的空间,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玻璃被强行碾碎的哀鸣。
这不是爆炸。
这是一股远超通道承载极限的恐怖威压。
后方的通道入口处,一团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瞬间炸开。原本坚硬的玄武岩壁,在那股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寸寸剥落。
一股令人窒息的绝命剑气,带着高维法则的绝对物理碾压感,跨越了外层与中层的距离,直接降临在这逼仄的矿道里。
连空气中的酸毒雾气,都被这股剑气生生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真空断层。
剑无痕。
归墟阶的压迫感,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山,不讲任何道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。
李长生捏着引线的手指猛地一僵,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无形的剑气并没有锁定那些乱跑的斥候,而是如同附骨之蛆一般,笔直地穿透了十几丈的黑暗,死死钉在了他的眉心上。
陷阱刚刚闭环,但这跨越维度的毁灭寒光,却已经悬在了引爆的开关之上。
